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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九十六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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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九十六章

第九十六章

穆鳳不由分說,招招殺向陳大刀。

淩厲狠辣,章法分明。每一掌都直奔要害,每一爪都試圖鎖喉,那股要致她於死地的神情,像是與她有血海深仇。

臺下眾人看得莫名其妙。

這穆鳳怎麽回事?昨日還被天演派押著,說要肅清門規、嚴懲不貸,怎麽今日突然跳上臺要殺陳大刀?

林溪顧不上稱呼:“哥,你不去幫她嗎?”

林覲站在他身側,目光落在臺上,微微搖了搖頭。

“她不需要。”

臺上,陳大刀連連閃避,姿態輕盈,明明穆鳳的攻勢如狂風暴雨,她卻總能恰到好處地錯開半寸,讓那些殺招擦著衣角掠過。

臺下議論聲漸起。

有人說陳大刀昨日得罪了天演派,今日人家來尋仇;有人說這陳大刀真是惹禍精,走到哪裏都不消停,活該有此一劫。

卻沒有人上前幫忙。

陳大刀名聲不好,昨日又當眾宣布脫離青山派,此刻誰願意蹚這渾水?

穆鳳雙環一展,寒光凜冽。

環身外側開滿利刃,薄如蟬翼,他雙手各持一環,交錯揮舞。

一出手始終是殺招,仿佛不想讓陳大刀多說一句話。

右環橫掃,直取陳大刀咽喉;左環跟進,封死她退路。雙環交錯如剪,外圍利刃寒光閃閃,這一下若是躲不開,脖子當場就得被絞斷。

臺下響起一片驚呼。

林溪坐在輪椅上,雙手猛地攥緊扶手。他聽過穆鳳亦鐵環銀鉤著稱,卻沒想到那對雙環使出來如此淩厲。環刃翻飛,寒光霍霍,招招都是取人性命的狠手。

可陳大刀不退反進。

她身形一矮,從雙環下方滑過,連眼睛都沒眨一下。

穆鳳手腕一翻,雙環變向,由上而下劈斬。

陳大刀側身一讓,不等穆鳳變招,欺身而進,右手並掌如刀,狠狠斬向他肋下。

這一記手刀,樸實無華。

沒有虛招,沒有花哨,就是簡簡單單的一劈。

可穆鳳偏偏躲不開。

“砰”的一聲悶響,掌緣結結實實斬在他肋骨上。穆鳳悶哼一聲,身形一晃,腳下踉蹌後退。

林溪在臺下看得入神。

他發現陳大刀的招式很奇怪——沒有半點女子慣用的輕靈巧勁,沒有那些繁覆的變化,每一招都十分簡單,甚至都不算快。

可就是這簡單的招式,讓穆鳳那些花團錦簇的殺招全都落了空。

穆鳳穩住陣腳,雙環再起。這一次他不再貿然進攻,而是繞著陳大刀游走,雙環忽左忽右,虛虛實實。

臺下眾人看得眼花繚亂,這穆鳳的功夫實在漂亮,那對雙環在他手中仿佛活了過來。

可陳大刀只是簡簡單單地站在那裏。

穆鳳雙環橫掃,她擡手一格。穆鳳另一環跟上,她側身一讓。穆鳳雙環齊下,她後退半步,然後一記手刀劈向他手腕。

動作簡單得近乎樸實,來來去去就那麽幾下:格擋,側身,後退,手刀,連武器都不用,純粹憑內功和極其簡單的招式。

以至於讓人懷疑,明明穆鳳的攻勢如潮水般洶湧,環刃翻飛,怎麽會完全近不了她的身,且招招背克制似的。

林溪看到這場面才稍微放下心,前傾的身體歸正,瞥了眼站在身側的林覲。

林覲的註意力也在賽場之上,不離陳大刀。

——終於明白林覲為什麽說“她不需要”。

原來陳姑娘如此之強。

又忽然想起陳大刀說過的話。

“人若是找到了適合自己的道,便無往不利。”

此刻看著她站在擂臺上,用那些最簡單的招式,把穆鳳那些花哨的殺招一一化解,他才真正明白那句話的意思。

這就是她的道。

令人想起兩個字:厚實。

完全沒有任何花招,每一個動作都根基紮實,千錘百煉。

大巧若拙。

大巧不工。

穆鳳越打越急,雙環使得更快更狠,雙環齊出,使出全力一擊。

陳大刀不退不避。

忽然上前一步,右手一掌拍在左環側面,震開那環的同時,人已欺入穆鳳懷中。左手並掌如刀,狠狠斬向他心口。

“砰!”

這一記手刀結結實實斬在他胸口。穆鳳只覺得五臟六腑都在翻湧,一口鮮血湧上喉頭,腳下踉蹌後退。

陳大刀卻不給他喘息的機會。她跟上一步,一腳掃向他膝彎。

穆鳳單膝跪地,膝蓋重重砸在擂臺上。

他還想掙紮起身,陳大刀的腳已踩在他胸口,將他整個人壓倒在地。

動作行雲流水,幹凈利落。

陳大刀竟還游刃有餘似的,雙手背在身後,低頭俯視他:“怎麽,服氣嗎?”

從穆鳳出招到他被踩在腳下,不過五息。

臺下鴉雀無聲。

穆鳳仰面躺在擂臺上,嘴角溢血,雙環散落一旁。他還想掙紮,卻被陳大刀踩得死死的,動彈不得。

陳大刀昨日打敗雪刀宗副宗主雖然令人詫異,可那副宗主功夫荒廢多年,算不得什麽。但穆鳳——單論方才那幾招,分明是高手路數,淩厲狠辣,絕非庸手。

陳大刀竟能如此輕易地拿下他?

陳大刀……究竟什麽來路?

穆鳳掙紮著想起身,卻被她狠狠壓制住,動彈不得。

在外人看來,只覺得陳大刀一個女子能輕易踩住穆鳳,這穆鳳莫不是外強中幹?方才那些淩厲的殺招,難道只是花架子?

可只有穆鳳自己知道,踩在胸口的那只腳有多重——重得像是一座山壓下來,壓得他胸腔幾乎要塌陷,壓得他喘不過氣。

他仰面躺在擂臺上,大口喘著氣,雙腿終於停止了蹬踹,雙手無力地垂落在地。

他放棄了掙紮。

“殺了我吧。”他嘶聲道。

陳大刀低頭看他,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。

“真的嗎?”

穆鳳看向她,那雙眼睛裏的兇狠忽然褪去,換上了另一副神色——可憐而無奈,乃至些許死意。

“我是被逼的。”穆鳳的聲音裏帶著痛苦似的,“都是他們讓我做的,我與你顧家也算姻親,咱們本是自家人,何苦自相殘殺?”

陳大刀歪了歪頭,笑了。

“來天演派之前的穆鳳只懷疑我是福德,卻決計猜不出來我是顧憐憐。”她輕聲說,語氣像是在自言自語,“所以——”

她頓了頓,俯下身,湊近了些。

“你不是穆鳳。”

穆鳳一怔。

那雙可憐巴巴的眼睛裏,有什麽東西驟然凝固。然後,那眸光瞬間陰狠下來。

她沒有後退,也沒有變色,只是保持著那個俯身的姿勢,盯著他的眼睛。

“嗯?”她輕聲問,“此刻向我求饒的,是誰?”

穆鳳盯著她,一動不動。

那目光裏沒有恐懼,沒有哀求,只有一種冰冷的、審視的、像是在重新估量對手的光芒。

“不過我確實也不想殺穆鳳。”陳大刀忽然換了副閑談的語氣,腳底意有所指地壓了壓,穆鳳的胸口又塌陷了幾分,他悶哼一聲。

“所以,”陳大刀說,“如果你從這具身體裏跳出來,我就放過你。”

穆鳳盯著她,目光閃爍不定。

“你說真的嗎?”

“當然。”陳大刀彎腰,逆著光,那張臉半隱在陰影裏,只有眼睛亮得驚人。她壓低聲音,像是在分享一個秘密,“我可是青山派掌門,傳說中的顧拭劍的孫女顧憐憐,答應了你,自然要說到做到。”

她頓了頓,直起身,居高臨下地看著他。

“只是,你要是不出來——那我也就只好把你們兩個,一起殺了。”

穆鳳艱難地喘息著:“你為何不留著我在穆鳳身體內呢?我自然也可以聽你的話。”

陳大刀挑了挑眉:“你以為我會相信你?再者,為何要留你在穆鳳身體內?”她極其敏銳地反問,“是你離體會死,還是穆鳳會死?”

穆鳳沈默了一瞬。

“當然不是。”他語氣溫和道,“我若活著,他才能活著。”

陳大刀歪著頭看他。

“那你出來,我們豈不是雙贏?”

臺下眾人只見陳大刀低著頭,不知在跟穆鳳說什麽。兩人你一言我一語,穆鳳的臉色變了又變。

眾人面面相覷,完全摸不著頭腦。

這陳大刀,到底在搞什麽名堂?

臺下眾人見陳大刀低頭,面面相覷。

“這陳大刀跟穆鳳說什麽呢?”有人忍不住問。

“莫不是瘋了?”

“我看她就是個瘋婆子!”

陳大刀逆著光,居高臨下地看著他。

陽光將她的面容隱在陰影裏,陳大刀的臉上不是殘忍,不是憤怒,而是一種近乎天真的、純粹的興致。

仿佛只要那東西不出來,她就真的準備踩死對方一樣。

穆鳳的眼睛開始往上翻,露出大片眼白。

就在他即將失去意識的最後一瞬——

眼珠子猛地一轉。

那不是人的眼珠轉動方式。像是有什麽東西在他眼眶裏翻滾了一下,從左到右,從上到下,轉了個完整的圈。

“嗬!”他像是被外力強迫張開嘴。

喉嚨裏發出咕咕的動靜,一只金黃色的小蟾蜍從他喉嚨深處猛地躍出,落在地上。

只有拇指大小,通體光滑,泛著淡金的光澤,光滑透亮,粘著一層膜使得,在陽光下閃閃發光。

眾人都嚇了一跳,有人尖叫著後退,有人跌坐在地,有人目瞪口呆說不出話來。

這怎麽——竟然從人嘴裏吐出一只蟾蜍?

再看穆鳳,眼白翻起,軟軟地癱在地上,一動不動,像是一具活屍,失去了生機。

那只金色小蟾蜍落在地上後,鼓著腮幫,轉動著那雙黃澄澄的小眼睛,似乎在打量四周,尋找逃路。

“天演派能思考、能作決策的餘蟾,好像不多。”

陳大刀的語氣像是在自言自語,又像是故意說給腳下那只東西聽。她低著頭,目光落在那只金色小蟾蜍身上。

“應該也就你們五位長老吧。之前魘語林中能控制其他餘蟾的,應該是一個。你是——”

她頓了頓,歪著頭想了想,“天陰?”

那蟾蜍的小眼睛驟然收縮。

“你一直偽裝成天威長老,去欺騙穆鳳,是吧?”

那蟾蜍想躲,卻發現自己被一股無形的氣勢籠罩,動彈不得。

“讓他以為自己在替兄長辦事,心甘情願地與長老交合,奸·□□子,為你們的長生傳宗接代。讓他這些年都活在謊言裏——否則如此痛苦,他都未必能活下去呢。”

那蟾蜍盯著她,小小的眼睛裏竟閃過一絲覆雜的光芒。那不是單純的恐懼,而是一種被看穿後的驚惶與惱怒。

它忽然一跳,想要逃走。

身體剛躍起半寸,一片巨大的陰影已籠罩下來。

陳大刀的鞋底,不知何時已懸在它頭頂。

蟾蜍仰起頭,望著那片陰影,眼睛裏浮現出近乎人性的憤怒——它在怒斥,怒斥這個女人說話不算話。

陳大刀低頭看著它,笑意不減,逆光中,這樣的笑容反而顯得格外沈冷。

“誰告訴你,人說話就一定算話?”

她的聲音輕飄飄的,像是在問一個天真的孩子。

說罷。

——啪嘰。

鞋底壓下。

那只金色小蟾蜍被瞬間踩成一灘金褐色的漿液,濺在擂臺地面上,濃烈的腥臭味彌漫開來。

臺下陷入死一般的寂靜。

沒有人說話,沒有人動,甚至沒有人敢大聲呼吸。

什麽情況?

怎麽會從人嘴裏跳出一只蟾蜍?

那蟾蜍是什麽東西?

陳大刀方才說的話——天演派五位長老——是什麽意思?

去了魘語林的幾個弟子面面相覷,臉色煞白。他們想起那些鋪天蓋地的蟾蜍,想起王天嬌的異常——

就在這時,一個黑物從佛塔高處呼嘯而下,直直朝陳大刀飛來。

陳大刀伸手一撈,輕巧地接住。

是一把折扇。

鐵骨錚錚,入手沈甸。扇骨上刻著細密的花紋,雞冠狀的機括微微凸起。

陳大刀低頭看了一眼,嘴角勾起一抹笑意。

“唔。”

喜歡用折扇作為武器的人,她知道的就一個。

這把扇子飛來時沒有殺意,沒有淩厲的破空聲,只是穩穩地、準確地落入她手中——更像是提醒,是交代方位,是告訴她:我在這裏。

她擡起頭,望向佛塔高處。

那扇小小的窗戶裏,隱約可見一個人影。

隔著七層樓的距離,看不清面容,但那個輪廓,那個淡金色人影,她認得。

“不聽姐姐言,吃虧在眼前。”她語氣裏帶著幾分調侃,“怎麽,現在答應了?”

佛塔第七層。

王天鶴站在那扇狹窄的窗戶邊,透過縫隙往下看。

他看見了擂臺上的那一幕。雖然隔得遠,細節模糊,但他通過陳大刀踩東西的動作,大概猜出了發生了什麽——畢竟她在魘語林裏早就做過一回,更感覺到身後三位長老的怒意驟然暴漲。

那股怒意帶著濃烈的腥氣,像是池水翻湧。

可王天鶴的嘴角,卻微微上揚了一瞬。

果然不愧是陳大刀。

有她在一定會成為所有人的焦點和威脅,連那三位長老也不例外。

陳大刀擡起頭,再次望向佛塔高處,揚聲說道:

“三位長老,下來聊聊吧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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